货单从 19-C 的鼻尖前飘了过去。
他刚伸出手，那张薄薄的电子纸便被换气口牵走，擦过舱顶，慢悠悠地翻了个面。19-C 蹬住座椅底座，借力把自己送出去。白色工作服的下摆被两条束带扣在腰侧，仍有一角不安分地扬起来；他的大尾巴则落在后面，像一团来不及跟上的云。
“货单正在接近三号回风口。”Arti 说。
男性机械音从舱内扬声器传来，清晰、平直，不带半点幸灾乐祸。
“我看见了。”
19-C 把身体横过来，用两根手指夹住货单。惯性让他继续向前，圆滚滚的肚子轻轻撞上舱壁软垫，尾巴随后盖住了半张脸。他从毛里扒出自己的眼镜，重新架好，低头确认货单边角没有折损。
“已确认回收。”他说。
“回收对象不属于运输任务。”
“但属于工作。”
Arti 沉默了零点几秒。那大概只是系统在检索合适的回答。
“临时工作记录已添加：回收未固定货单一张。”
19-C 的耳朵抬了起来。他喜欢 Arti 这种一本正经的配合。
U.E. Seld 正处在微重力巡航阶段。这是一艘联合运输雪橇型小型派件船。窗外没有可供判断速度的东西，只有远处恒星稳定地亮着。船舱很小，却不拥挤：能飘起来的工具都被扣在墙上，餐具贴着磁性固定板，舷窗旁则特意留出了一块没有器材遮挡的空间。19-C 只要伸直胳膊，便能从驾驶位碰到工作台；再轻推一下舱壁，就能穿过短短的连接舱抵达货舱。
这是他熟悉的距离。
他把货单扣回工作板，沿扶手钻进货舱。几只运输箱整齐地锁在导轨上，外壳贴着不同颜色的目的地标签，标签顶端印着联合运输的标志。给温室的密封圈，给钻机的轴承，一箱经过检疫的作物种子，还有三个私人包裹。返程区则放着刚收购的矿石样本和两小箱金属锭，等待回到物流港后重新编组。
19-C 逐个检查固定锁。胸前的工作服随着动作微微张开，露出白色毛发间的蓝色几何印记。那些圆环和断裂弧线一直延伸到上臂，却没有发光，也没有带来任何异象。今天，它们只是他身上的一部分，就像深蓝色的爪尖和被货箱蹭乱的长毛。
“四号箱固定正常。”他说。
“已记录。”
“五号箱温度？”
“二点八摄氏度，处于要求区间。预计抵达前波动不超过零点三摄氏度。”
19-C 把手放到箱体上。外壳凉凉的。里面是一批需要低温保存的菌种，收件人为了它们等了四十七天。对核心星区而言，这只是联合运输系统里一行很小的订单；对目的地那座殖民地而言，它们关系到下一季发酵池能不能正常工作。在真正交到收件人手里以前，系统里的状态只会是“运输中”，不会提前变成“已送达”。
他又按了一遍固定锁。
“重复检查没有发现异常。”Arti 提醒。
“我知道。”
“重复检查的预期收益较低。”
“但不是零。”
“成立。”
货舱角落响起一声很轻的摩擦。
19-C 转过头。声音来自折叠摊位的器材箱。那里面装着标签机、封签、扫描器和一块可以展开的公司招牌。他游过去，掀开箱盖，一只没有登记在清单里的银白色真空食品袋从布袋后面飘了出来。
他立刻停住手。
“Arti，扫描这个。”
一道蓝色识别光从舱壁掠过食品袋。
“密封食品。未发现危险物质。外层标签手写内容：给 19-C。”
食品袋上贴着一张歪歪斜斜的小纸条。19-C 把它捏到眼前。
钻机轴承收到了。这个汉堡是我们自己做的，趁新鲜封了起来。别又忙到忘记吃饭。
下面画着一个不太圆的笑脸，旁边还有三个人的签名。
19-C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耳朵完全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扫到器材箱，差点把刚扣好的标签机带出来。他赶紧用膝盖挡住箱盖，嘴角却已经藏不住了。
“物品来源可以追溯到上一停靠点。”Arti 说，“建议登记为船员个人食品。”
“登记。”
“食品名称缺失。”
19-C 把食品袋翻过来。背面的标签上还有一行字。
“真空包装汉堡。”他说，语气郑重得像在确认一台大型设备，“本地制，赠品，一份。”
“已登记。”
“也把纸条登记进去。”
“纸条不影响食品安全或货运责任。”
“我知道。登记成私人纪念物。”
“已登记。”
19-C 小心地把纸条贴进工作台旁的透明收纳袋，又把汉堡固定在冷藏格里。他没有立刻打开。货舱还剩两只箱子没检查，下一站的摊位标签也没有排完。
但接下来的工作好像变快了一点。
19-C 回到生活舱兼作的工作区，把折叠终端拉到身前。两条软质固定带兜住终端，让它悬在肚子上方；他则收起双腿，舒舒服服地蜷在屏幕后面。扫描器、带盖水杯和一根印着联合运输标志的绿色包装能量棒都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缓慢漂着。
屏幕的白光有些晃眼。他让 Arti 把舱内照明切换成低照度工作模式，四角灯板便从明亮的白色渐渐转为柔和的暗红。那不是警报，只是漫长巡航中更适合盯着终端的颜色。
订单页上还有二十七项待确认内容。最上面是一组钻机刀头，订货人只写了“要能啃动黑色岩层的”，没有提供设备接口尺寸；下面有人想要一盒来自遥远农业星的香料，却把名字拼错了两个字。Arti 根据旧记录列出可能的商品，19-C 没有直接让系统替他下单。他把刀头订单标记为抵达后现场量取，把香料的三张图片放进摊位确认清单。
“采用最高概率选项可以减少一次确认流程。”Arti 说。
“也可能让他们等一轮，再收到不能用的东西。”
“成立。订单状态已改为当面确认。”
边疆的下一轮有时是十几天，有时是几个月。19-C 不喜欢拿别人的等待赌一个“应该没问题”。他宁愿让清单长一点，让自己到时候多问两句话。
他核对完订单，把一台小型钻探传感器从通用货架移到优先卸载区，又请 Arti 重新计算摊位展开后的取件顺序。输入最后一串编号时，他腾不出手，索性撕开绿色包装，把能量棒叼在嘴边慢慢啃。19-C 不想停下来正经吃饭时经常这样凑合；能量棒谈不上好吃，却足以让肚子暂时不再催他。几架货运无人机缩在充电位里，机械臂抱在胸前。屏幕上的航线缓慢推进，飞船状态全部保持绿色。
“你已经连续两天没有摄入标准正餐。”Arti 说。
19-C 咬下一截能量棒。
“这个不算？”
“能量棒仅计作营养补充。”
“我把这几项做完就吃。”
“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你曾三次使用近似表述。”
19-C 的耳朵向两边低了一点。他朝冷藏格里的银白色食品袋看去。
“这次是真的。”
“你的心率较十分钟前上升百分之九。”Arti 说。
19-C 正把最后一卷标签塞回袋里。
“有危险吗？”
“没有。其他生命体征正常。”
“那就不用写进风险报告。”
“该变化不符合风险事件定义。”
“很好。”
他把工具袋扣好，认真整理了两下衣领。蓝色短裤的裤脚在工作服下面轻轻浮着。他朝冷藏格看了一眼，确认那只银白色食品袋还在原位，这才宣布货舱检查结束。
到了用餐时间，19-C 没有脱下工作服，只解开腰侧束带，让白色衣摆在身体两边舒展开来。他叫 Arti 恢复明亮的用餐照明，随后从冷藏格里取出那个汉堡，又从标准配餐包中拿了一小盒薯条和一杯带吸管的密封饮料。
他没有拆开真空包装，而是先把整袋汉堡夹进加热槽。几分钟后，袋子从紧贴食物的扁平模样稍稍鼓起，温控标记由蓝转白。19-C 沿着易撕口只打开一半，把包装留作接住碎屑的托袋。
“食品中心温度五十八摄氏度。”Arti 说。
“刚好。”
“建议小口进食，并固定所有食品。”
“它们都在我够得到的地方。”
“可触及不等同于固定。”
“那我尽快把它们吃掉。”
Arti 沉默了零点几秒，只把餐时计时器显示在墙上。
汉堡被真空压得有点扁，面包边缘留下了包装的细小格纹，看起来并不漂亮。可 19-C 把袋口往下折了两圈，便闻到了烤肉、洋葱和奶油胡椒酱混在一起的香味。热气拂过嘴边几根浅色的胡须，深蓝色的鼻头轻轻动了两下。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肩膀随之松下来。
他抱着汉堡，小心咬下第一口。薯条盒漂在左肩旁，盒口的透明软网把薯条留在里面；饮料杯则悬在膝盖附近，吸管阀确保液体不会逃进循环风里。19-C 收拢双腿，整个人连同白色工作服一起蜷在半空，三样食物围着他缓慢移动。
耳朵动了一下。还没完全咽下去，他便习惯性地伸出舌尖，卷过自己的鼻头，也舔掉了沾在鼻尖下方的一点奶油胡椒酱。嘴边的胡须随着动作向两侧散开，又慢慢落了回去。
尾巴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眯起眼睛，露出一种毫无保留的满足表情。
“评价？”Arti 问。
“很好吃。”
“是否将该商品加入你的私人补给偏好？”
19-C 又咬了一口。他看着包装上的手写标签，想了一会儿。
“加进去。下一轮如果他们还做，替我买两个。”
“已记录。是否还有其他要求？”
“再留一份礼物的额度。”
“请指定回赠商品。”
“让他们自己选。”19-C 说，“告诉他们，我收到汉堡了。”
“已记录。下次停靠时提醒。”
19-C 点点头，把剩下的汉堡和薯条吃得干干净净。饮料杯与薯条盒进了回收格；汉堡的空包装则被擦净、折好，和那张纸条一起放进透明收纳袋。他不确定自己以后为什么需要一只空食品袋。光是留着就很好。
睡前，他脱下工作服，把它折好扣在生活舱一侧，然后完成最后一次舱内检查。货物固定，航线正常，下一次姿态调整由自动驾驶执行。Arti 报告附近没有需要规避的物体，也没有新的高优先级消息。
Arti 将照明切换为夜航休息模式，舱角的白光逐级变暗，最终完全熄灭。19-C 只穿着那条蓝色短裤，轻轻蹬了一下舱壁，飘向生活舱的舷窗。他用掌心碰了碰窗框，把自己调整到几乎静止，随后侧身蜷了起来：一只手垫在脸侧，另一条胳膊搭着肚子，双腿收向胸前，蓬松的尾巴弯在身后。银河的星光越过舷窗，落在他的白色长毛和胸腹间的蓝色印记上。
“距离下一导航节点还有六小时十二分。”Arti 说，“自动驾驶正常。生命体征正常。当前无须人工操作。”
“很好。”19-C 打了个哈欠。
他把透明收纳袋里的纸条调整了一下，让那个画得不太圆的笑脸正对自己。
“Arti。”
“正在接收。”
“明天提醒我，把礼物额度放在订单最上面。”
“提醒已设置。”
“晚安。”
“夜间航行监控已启动。”Arti 回答。
舱灯和导航面板全部熄灭，自动驾驶与 Arti 在黑暗中继续运行。船舱里只剩舷窗外银河投来的星光。19-C 闭上眼睛，蜷在舷窗旁，尾巴尖悬在空气里轻轻动了最后一下。他的身体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漂了几厘米，又渐渐安定下来。
U.E. Seld 继续向下一站滑去。货舱里装着轴承、种子、金属和等待被交到某个人手里的包裹；工作台旁，则留着一张小纸条和一只折得整整齐齐的银白色食品袋。
在抵达之前，这些就已经足够让船里暖和一点了。